冯正虎:一个只问"为什么不回答"的案子: 55位浦东失地农民申请履职案 (中国失地农民依法维权系列报道之八)
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政府收到了55位失地农民依法递交的履职申请,既不受理,也不驳回,只是持续数年保持沉默。围绕这份“行政沉默”,当事人穷尽了行政复议、一审、二审直至最高法的再审程序,却陷入信访与诉讼互推、“内部监督”与“重复处理”层层封门的程序死循环。三十四年的征地补偿争议只是历史底色,这起案件真正拷问的是一个现代法治底线:当行政机关对公民的申请彻底“装聋作哑”,这一不作为能否被起诉?在形式完备的司法程序中,公民究竟有没有权利要求国家开口说话?
一、一个只问"为什么不回答"的案子
2021年12月13日,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政府签收了一份文件——《请求浦东新区政府履行保护财产权职责的申请书》。递交者是施克华等55名居民,多为年迈的失地农民。
此后数年,这份申请没有得到任何书面答复。
这就是整个争议的核心。它听起来简单到近乎乏味:一级政府收到了公民的履职申请,既没有受理,也没有驳回,更没有说明理由,只是沉默。而正是围绕这份沉默,55名申请人走完了行政复议、一审、二审、再审的全部法定程序,最终向上海市人民检察院提出行政诉讼监督申请,请求依法提出抗诉或再审检察建议。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这个案子申请人所要求审查的,不是三十多年前的补偿数额对不对。他们把请求收窄到了一个纯粹的程序问题上:行政机关对公民的申请长期不予答复,是否违法;这种不作为,能不能被复议、能不能被起诉。
这个区分至关重要。它是理解全案的钥匙,也是申请人认为各级机关始终没有看清的地方。
二、三十四年的历史底色
争议的源头要回到1992年。
那一年,外高桥保税区开发建设,申请人所在村落的宅基地与房屋被征收。按照当时的政策与承诺,被征地农民应获得相应的安置补偿。然而在申请人的陈述中,这笔补偿留下了巨大的问题,至今未获依法解决。
三十四年。足够让当年正当壮年的农户变成白发老人,足够让一些人没能等到结果。
这段历史构成了本案的情感底色,但它在法律上的位置只是"背景"。申请人清楚地知道,三十多年前的实体补偿标准早已难以通过常规诉讼直接推翻。于是他们选择了一条更谨慎的路径:先请求政府履行保护财产权的法定职责,作出一个书面的处理意见——哪怕是一个不利于自己的答复,也比无声无息要好。因为有了答复,才有可以审查的对象;有了对象,才有救济的可能。
他们要的,首先是一扇能被敲响的门。
三、指路的人与关门的人
接下来发生的事,构成了这份申请书中最具冲击力的部分。申请人将其概括为"程序死循环",而支撑这一概括的,是一组彼此矛盾的官方文书。
第一步,法院指向信访。在早期的维权过程中,申请人被引导通过信访渠道反映问题。
第二步,信访机关指向诉讼。 三级信访机关先后作出书面处理意见:高桥镇人民政府(2022年12月26日)、浦东新区人民政府(2023年4月26日)、上海市人民政府(2023年5月19日)。三份意见口径一致、表述明确:申请人反映的事项应通过诉讼途径解决。
这是一个关键的官方认定。信访机关以书面形式确认,该争议不属于信访受理范围,应当纳入法治化轨道。换言之,信访的门是官方主动关上并指明方向的。
第三步,复议机关以"信访"为由关门。 2023年9月新修订的《行政复议法》施行,其中明确将"行政机关不履行法定职责、不予答复"纳入复议范围。申请人依循信访机关的指引与新法的规定,申请行政复议。2024年1月26日,上海市人民政府作出《行政复议申请不予受理决定书》(沪府复字〔2024〕第204号),理由包括该事项涉及信访、实质属于要求上级机关对下级机关行使内部层级监督职责。
第四步,法院以复议决定和信访处理为由驳回。 上海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24)沪03行初82号裁定、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2025)沪行终70号裁定相继驳回。
第五步,最高人民法院以"重复处理"终局驳回。 (2025)最高法行申9077号裁定认定,申请人系重复申请补偿及行政复议,市政府的不予受理决定属于"驳回当事人对行政行为提起申诉的重复处理行为",依据《行政诉讼法》司法解释第一条第二款第(四)项,不属于行政诉讼受案范围。
于是闭环形成:诉讼推向信访,信访书面指回诉讼,复议以"涉及信访"拒之门外,法院以复议与信访的存在维持驳回,最高法院以"重复处理"彻底封门。
申请人指出,在这个闭环里,"浦东新区政府对2021年12月13日的履职申请始终未予答复"这一客观、可查、无争议的事实,从未进入任何一级国家机关的实质审查视野。一次都没有。
四、申请人主张的四重法律错误
申请书的论证部分并不停留于情绪,而是逐项指出各级文书在法律适用上的问题。这些论点是否成立需由检察机关审查判断,但其法理脉络是清晰的。
1. 新旧法衔接失灵
新《行政复议法》已明确把"不予答复"列入复议范围,这是立法者为破解行政沉默专门设置的通道。而不予受理决定所援引的,是2018年、2021年依据旧法作出的《告知书》。申请人认为,以旧法框架下形成的结论,来否定新法明确赋予的权利,违反"新法优于旧法"这一最基本的法律适用规则,也使新法的制度创新在个案中形同虚设。
2. "内部监督"定性混淆了内外行政行为
各级文书均认为,申请人实质是要求上级政府对下级政府行使内部层级监督权,因而不可诉。
申请人的反驳颇为有力:这混淆了"公民对外的请求权"与"行政机关实现该请求可能动用的内部手段"。公民向行政机关提出保护财产权的申请,该机关即负有受理、调查、在法定期限内书面答复的外部程序义务;至于它内部如何督促下级、协调单位,属于履职方式,不改变申请本身的外部性。
文中的类比很直观:公民举报违法经营,请求市场监管部门查处,该部门内部当然要调配人力、协调科室,但没有人会因此认为公民的举报变成了"内部行为"、因此不可诉。
3. 审查对象错位
一、二审的审理对象本应是"复议机关不予受理决定是否合法"这一个问题。但申请人认为,法院的审查逻辑穿透到了最初履职申请的实体内容,以"该申请涉及实体补偿"为由径行认定不予受理正确,从而绕过了真正的核心争点——复议机关是否应当适用新法。程序合法性审查被实体判断替代,等于取消了审查本身。
4. "重复处理"条款被扩大解释
这是申请人认为最致命的一处。
"重复处理行为"排除条款的制度目的很明确:防止当事人就同一行政行为、在同一法律依据下无休止缠讼,以维护行政决定的稳定性。其适用有严格前提——针对同一行为、同一依据且前次已有实质处理。
而本案中,申请人主张:审查标的是2021年之后持续发生的新的不作为,法律依据是2023年施行的新《行政复议法》,诉求性质是程序性的(请求答复),而非早年旧法框架下的实体性诉求(请求补偿)。将两者等同,等于宣布:只要历史上就相关事项申诉过,此后行政机关的任何新的沉默都不必再受审查。这不是防止缠讼,而是为行政不作为提供了永久豁免。
5. 说理不足与统一法律适用之责
申请人还指出,再审裁定面对其反复提出的新旧法衔接、持续性不作为的时间效力、程序性诉求的独立可诉性、信访与复议的边界等一系列核心争点,未作实质回应。而统一法律适用标准,恰是最高审判机关的核心职能之一。
五、检察监督请求
基于上述理由,55名申请人依据《行政诉讼法》第九十一条、第九十三条及《人民检察院组织法》第二十一条,请求上海市人民检察院:
依法提出抗诉或再审检察建议,撤销相关裁定;责令上海市人民政府受理行政复议申请,就浦东新区政府的持续性不作为作出复议决定;或判令浦东新区政府在法定期限内对2021年12月13日的履职申请作出书面处理与答复。
同时,就本案所反映的"新旧法衔接失灵""程序性权利被系统性漠视""重复处理条款滥用"等具有普遍性的法律适用问题,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检察建议,督促统一法律适用标准。
六、这个案子为什么值得关注
抛开个案胜负,本案触及的是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制度缝隙。
1. 行政沉默是最难对抗的行政行为。一个错误的决定至少留下了一份可以被审查的文书;而沉默什么都不留下。正因如此,立法者才在新《行政复议法》中专门为"不予答复"打开通道。这一通道能否在具体个案中真正打开,直接检验着法律修订的实际效力。
2. 程序性权利需要被独立看待。请求答复与请求补偿是两件事。如果任何程序请求都可以被"穿透"为实体请求而遭排除,程序权利就失去了独立存在的意义。
3. "重复处理"不应成为万能挡箭牌。 这一条款是为效率而设的例外,例外一旦被无限放大,就会吞掉原则本身。
4. "有权利必有救济"是法治的底线承诺。 一个能被完整走完却始终无法触及实质审查的程序体系,其形式上的完备恰恰构成了对这一承诺的消解。
三十四年过去,55名申请人真正想要的,或许并不是一场必胜的官司,而是一个回答——任何回答。哪怕是"不予支持",只要它是书面的、有理由的、可被审查的。
在一个法治社会里,公民有权要求国家开口说话。这个要求本身,不应该成为一场需要打到最高法院的诉讼。
作者:冯正虎 2026年9月17日

来源
- 来源媒体
- 维权信息中心报告
- 源站首发时间
- 2026年9月17日
- 采集时间
- 2026年9月17日
相关报道
2026年11月1日
获刑3年6个月的湖北武汉市法轮功学员汪长征的案情及简历
维权网信息中心2026年11月1日报道,湖北武汉法轮功学员汪长征,1979年生,曾因修炼被开除武汉市警察学校学籍,此前遭行政拘留、劳动教养并被判刑。2025年3月31日,他被东西湖区警方抓捕并刑事拘留。2026年10月23日,汉阳区法院判处其有期徒刑3年6个月,刑期至2028年9月29日。
2026年11月1日
获刑3年10个月的河北保定市法轮功学员唐荣花女士的案情及简历
2026 年 11 月 1 日,本网获悉获刑 3 年 10 个月的河北保定市法轮功学员唐荣花女士的案情及简历,现在通报如下: 唐荣花: 河北保定市法轮功学员,女。 1973 生, 2026 年 53 岁。保定市清苑区李庄乡付家营村人。 1997 年开始修炼法轮功。因坚持修炼法轮功屡遭迫害。 2026 年 3 月 20 日,保定市清苑区公安分局、冉庄镇派出所与李庄乡派出所所闯入唐荣花家中,实施抄家,并抓捕了唐荣花及她未修炼的丈夫。一个月后唐荣花丈夫被以“取保候审”放回家。唐荣花一直被关押在保定市看守所,先后遭刑事拘留、批捕、起诉。 2026 年 9 月 15 日被高阳县法院开庭。 10 月 20
2026年11月1日
获刑2年3个月的湖南株洲自媒体人尹建根已被转监至安徽阜阳监狱服刑
维权网称,湖南株洲自媒体人尹建根因发布批评安徽和县历阳镇党委书记刘莹的文章,2025年8月11日被和县警方跨省带走。和县法院于2026年8月6日以寻衅滋事罪判处其有期徒刑2年3个月,二审维持原判。10月23日,他被转至安徽阜阳监狱服刑,刑期至2027年11月10日。
2026年11月1日
76岁北京维权军嫂国俪堃被当局剥夺退休金和医保,维权公民的养老保障被中共当局“武器化”
2026 年 11 月 1 日,本网获悉: 76 岁的北京维权军嫂国俪堃,从 2026 年 7 月起被北京当局停发退休金,医保也被取消,导致国俪堃失去生活来源,病痛缠身而就医无门。当局以 2021 — 2023 年国俪堃因维权被以“寻衅滋事罪”判刑为由。 退休金和医保本是公民从事几十年工作为自己积攒的养老保障,但现在被中共当局“武器化”,作为打压报复公民维权的工具。同样的案例不仅国俪堃,北京基督教家庭教会长老徐永海、江苏人权捍卫者徐秦等众多维权公民面临着同样的困境。 国俪堃简介: 女, 1950 年 7 月 27 日生,北京市人,原北京市(海军)丰台区东大街 5 号院居民,蒙古族,退休医生,维